
實習單位:台灣共好生活勞動合作社
整理撰文/東海大學社會學系 劉O賢
2022年的暑假,我跟著「台灣共好生活勞動合作社」的幾位社員前往桃園市大園區,為期一個月的時間與大家共住共工,參與他們「大園地球花園學校」的搭建計畫。與合作社的接觸,是因為選修系上開設之「社會與團結經濟實務:合作社與民主式經濟」課程,在一次課堂上參訪了合作社於台中國小的飲食花園,聽著合作社分享他們的經歷和行動,讓我對這樣的一群人、這樣一個組織充滿興趣,也在老師的協助接洽下,獲得了參與實習的機會,開啟了這樣一段旅程。
共好生活合作社是由一群具備「樸門永續設計」(Permaculture)之知識與技術的社員所組成。「樸門」作為一種觀點和技術,強調師法自然、與環境進行對話、因地制宜地改造環境,並透過符合生態學、合理可行的設計,實現自給自足、永續的生活模式。共好生活合作社的社員們,因為有著與土地和人們共好、共存的願景而聚集在一起,而我所參與的「大園地球花園學校」搭建計畫,即是合作社嘗試在這塊土地上,建立可供社員同住、自耕自食的「祖傳家園」,並作為示範區和教學場域,以預演式政治的方式,向外界示範另一種生活的可能。
我仍記得剛來到大園基地的那個禮拜。由於這是我第一次戴上手袖手套、穿上長褲和雨鞋,實際投入農地的勞動當中,一切都很新鮮,也有很多的不安。接續先前合作社的進度,這一週的任務是整地。我和大家的一起行動,翻撿泥土中的垃圾與石頭、搬運資材、學習如何使用鋤頭、以及協助「小牛」(翻土機)的操作等等。作為一位農業新手,發生蠻多好笑的事情,像是肢體很不協調、一開始相當笨拙地使用鋤頭,還有多次被社員提醒工作時要注意太陽,因為我常笨笨的面向太陽工作。果然面對突然的大量勞動,體力不佳的我頭幾天便中暑了,肌肉也痠痛到每天都在擦藥膏。我想當時我快要把自己累壞了,但那時候只有一個心情,想要趕快融入大家,想要表現出好的一面讓大家認可我,所以我表現出熱誠和積極的形象,這種無意識的習慣,即便自己已相當操勞,但為了表現良好,仍要不斷努力,不想讓大家還有自己失望。
然而那一天,社員小安(化名)和我說了這樣一段話。當時的他拿著銀色的澆水器,正低著頭、自在地澆淋著土壤,澆著澆著,他以平和的語氣對著站在一旁的我說:「冠賢,我覺得你太緊繃了,放鬆點。」我記得那個當下我愣住了,那時候我才警覺到,為什麼我不自覺地在自我剝削、勉強自己,我一直沒有發現,但他先於我注意到我的急迫,注意到我急於表現出好的一面給大家。然後我才意識到,原來我的情緒緊繃,是和這片土地還有大家格格不入,於是我聽從小安的建議,後續幾天,我開始有意識地放鬆,也不強迫自己刻意地勞動,事後我理解到,這是我融入大家的起點。
「留意自己的氣息,注意心跳和疲累感。」、「作農只能慢慢地、靜靜地做,不能趕著一定要完成什麼,該休息就要休息。」另一位前輩榮哥(化名)在實習期間一直很照顧我,他常常在工作時提醒我這些。起初我不以為意,但之後卻慢慢理解到,這些正是榮哥他們在土地勞動多年的智慧。在他們的提醒下,我才發現原來我離自己很遙遠,對自己很陌生,長年在都市中的汲汲營營,在現代性的思維之下,習慣性地對自己進行剝削,習慣性的逞強,想討好他人。他們教導我學著去感受、關照自己的氣息、狀況,後來我知曉,這是共好生活合作社一直在實踐的,他有意識地避免自己的異化,維持自我的完整和自主。剛開始我在想,合作社的社員們一個個都很優秀,如過待在主流的公司企業中一定非常成功,但他們為何要離開安穩,來到這裡勞動,我後來可以理解了,他們想要嘗試走出一種可以自發的、有創造力的、以自己節奏進行的生活方式,想要建立自己的園地,大家是帶著這樣的理想來到這裡的。看著他們,我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一群人。而樸門的思維、土地與大自然的邏輯,也一直在對我腦海中主流資本主義思維進行顛覆與挑戰。
整理完土地之後,合作社透過厚植法,以一層有機肥一層泥土的方式堆疊出耕種區域,以此改良了原先土質不良的土壤。我們也花了幾天的時間整理枝條和稻草,將其對土壤進行覆蓋,如此可減少水分流失以及促成蚯蚓的生存。其中一天,一位「花友」(資助合作社的會員)帶著她的女兒與我們一同共工,在整理落葉時我和他聊了天。他是一位美術老師,開設課程給各年齡層的人們,以藝術做為媒介,去引導學生自我療癒與自我修復。在夕陽下我們聊了很多,她以極為日常的語言,描述她在學生們身上看到的,現代社會帶給大家的衝擊與傷害。她說很多老闆與工程師會來上她的課程,「越文明的社會,精神疾病的問題越多。很多光鮮亮麗的人,他其實不快樂,內在是扭曲的。」我問起她來到這裡和我們一起勞動動機,她說她很享受那種不用動腦、可以安心地勞動的過程,「療癒不是最後做出了什麼成品,而是那段過程本身帶來的。」她笑了笑,對著我說:「你現在在做的,就是種療癒了。」那時候我也笑了,在她的話語下,我被提醒了,也很同感。這段日子很不可思議,雖然相當勞累,但我的情緒卻相當穩定,好一陣子沒有感到焦慮,精神狀況也是充盈、有活力。我發現自己開始享受一些極為單調的活動,一些動作的重複,像是每天日常的澆水、有時也只是安靜地挖土、整理農地,聽著音箱播的音樂。我享受這樣的安分地與專注,腦中沒有多餘的糾結與煩惱,也很喜歡大家工作時寧和的氛圍,當下沒有多餘的、為了填補關係空缺的語言,只有大家不疾不徐地按著自己的節奏耕作。你不會感覺倉促,但確實正在把計畫進行著,好似存在著某種無形的聚合與默契,大家的心境是一致的,正一起建設這片園地。我感覺這段過程,其實有好多好多不易用語言描述的、身體的與心境上的感受,那是真的走進了田園才使我感覺到的,在太陽底下流著汗,踩著泥土,調動身軀、出力,以自己的力量進行創造與行動,知道當下的勞動對自己有何意義。這也許更體現了預演式政治的另一種價值,有很多的價值和身體上的體會,那些我因為參與而與社員們有所共感的,合作社想要傳達的精神,有部分只在實作當中,以隱而未顯但確切的方式傳達給我們。
不過這段經歷也不是一帆風順的,另一個我想分享的,是社員們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拉扯。合作社在大園的搭建計畫,是與當地的地主共同合作進行的。當時合作社有著建立祖傳家園的計畫,地主也有建立永續生活示範的願景,於是雙方合作,地主提供土地以及資金,而合作社提供樸門的知識和技術。然而社員們來到這裡後,因為雙方的觀點和做法不同,開始發生了磨擦。合作社期待的是以自己的規劃進行搭建,希望有更多的自主性,實現為自己搭建生活的園區的願景,然而地主也有自己的期許,他數次以自己的方式介入、提出要求,社員們覺得這不是自己想要的,多次的溝通未果以及發生了一些誤會,導致最後雙方產生了不信任,合作關係一度變得緊張危險。我開始與社員們相處後,就感覺大家對此時十分煩惱,像是一團烏雲持續壟罩在大家心頭。我們因為失去自主性而感到不安,社員們也開始對於未來的不穩定感到迷惘,好幾次因此起了衝突,有好多好多的悲傷與無力,記得有陣子大家十分低迷,只有投身於勞動之中才讓我們短暫地忘記。可是難受的是,我卻也無法說地主是錯的,也許無法要求提供協助的資方,能給予我們完全的寬容與自由。這些矛盾與現實遇到的難題,讓我認識到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們並不容易,合作社時常被視為具備人性面孔的組織,但行動與選擇具備人性不是必然的,實際上有好多的掙扎與拉扯,以及許多不易克服的難題。
然而同樣令我感到敬佩的是,這段緊張的、瀕臨破滅的合作關係,原本在一次地爭吵後將要草率地斷裂、結束,合作社最後做出了對我而言不容易的決定,那天大家選擇提出不一樣的選項,選擇釋出善意,選擇再次進行對話,想要放下身段,不要再有更多的傷痕和傷害。最後我也確實見證了奇蹟一般的畫面,那天原本難以溝通的雙方,聚在一起談笑著,大家走在園區裡,談著未來的規劃、門口如何設計、樹要安排在哪裡。我覺得很有趣吧,人情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也更加敬佩著他們。
實習的最後一個禮拜,我們成功從原本的住處搬進基地當中,搭了簡易的浴室,睡在簡單的木棧板上,雖然簡陋但大家都很開心,有更多時間與彼此與這片園地處在一起。我記得要走的前一天,那是一個中午的休息時段,小安在樹下的搖椅下乘涼,讀著《真實烏托邦》,理事和榮哥等人在樹下裁剪樹枝,搬了椅子在陰涼處,臉上的帶著笑容與自在,逍遙(化名)在廚房替大家準備午餐,屋內傳出碗筷敲擊與開火的聲音,而我拿著筆記錄下了這個時刻,外頭的蟬依然叫著,一切不疾不徐,世界彷彿停止了追逐,停止了急促。也許生活也能有別的模樣吧?如同我這陣子在大園體驗到的這些、我喜愛的這些,我帶著心中的完滿,結束這段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