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實習單位:康健雜誌
整理撰文/東海大學社會學系 劉O敏
#契機
我是在大二升大三的暑假進行了為期兩個月的實習的。我實習的地點在台北,機構是康健雜誌,它隸屬於頗具名氣的天下雜誌。康健雜誌簡言之是普及健康相關的資訊,將較複雜的醫療知識以通俗易懂的文字傳遞給大眾。老實說吧,當時我對康健興趣並不大,粗淺的印相不過是「長輩在看的東西」。那我為什麼會展開這份實習呢?我想還是要稍微提及東海社會系的一門特色課「相思林職涯講座」做為動機背景。
這們課主要是邀請社會系已畢業的學長姐,回系上進行演講,每周一次,每次聽完交一份心得,乍聽是很「水」的課程,但其用心良苦,端看個人如何造化,是將其視為混學分的爽課,還是從他們身上看見社會學在出了校園後,在不同領域的實踐。會發展出這樣的課程很有可能是因為社會系所培養的不是那麼直觀、容易理解的能力,而是一種關於思考一系列軟實力的培養。思考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的?唯有經過不斷的質疑才能為自己的懵懵然,提高解析度,這是一個不曾停止釐清的過程,而也唯有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,才知道什麼是值得追求的,擁有不在消費社會的唾液中溺斃的自救能力,定義什麼才是成功、什麼才是好、什麼才是理想、什麼才是值得成為「夢想」的目標。這些學長姐或許身懷世俗定義的成功身分返系,但他們不是來炫耀、講授「成功學」的,而是分享社會系給予了他們何種養分,磕磕絆絆伴他們至今。
那天來的是康健雜誌的總主筆學姊,演講畢,我提問疫情後對於康健是否有影響?如果有,那是怎麼樣的?並半開玩笑的說:「學姊暑假有缺工讀或實習嗎?」殊不知這厚臉皮的一問,竟將我暑假的空檔填上了,我在暑假返回北部,一周通勤三天到台北直到九月初,結束實習。最初想得很簡單,一來,暑假加減可以賺點錢;二來,多體驗一些又沒什麼損失。但在工讀的過程中,漸漸地有了一些從未有過的思考,容我用以下案例作說明,同時,也是我上述說的軟實力一展現。
#案例分享
【傳統/新生】
那是去康健工讀的第一日,幸運就剛好有約採訪,從松江南京到北投再搭計程車到醫院,訪問的是一位口腔癌的癌友。
從九六年持續至今,嘗試過好幾種療程,最一開始在台大醫院看診,醫生看診完跟他說排三個月後來做手術,醫生並無多做說明導致癌友輕忽了病症,兩個月腫瘤就漲到三倍大。也因為不同科醫生之間的水平溝通並不完整,導致受了許多不必要的折騰(感染)、花費不必要的時間與金錢,更延後了康復的時間,甚至開刀後與醫生先前保證的外觀完整度相差甚遠。種種糟糕的體驗下,後來轉院,才獲得妥善、完整的照顧與關注病人感受、需求的治療跟醫生。
。病人對於治療的態度轉變也令我深思。
之前職業是業務,喝酒抽煙吃檳榔熬夜樣樣來,糟糕的生活習慣應是他罹癌最主要的原因。認為「自作孽」,也不想成為家人的負擔,本無打算治療。卻因老婆的「你媽都還沒走,你怎麼可以先死?」說服,展開了電療與化療;爾後也為了能足夠「上相」幫兒子到親家提親,積極展開顏面重建的各種手術。
反思:
。守舊的力量
採訪期間,不乏聽到「我是一家之主」「傳宗接代」「對兒子、孫子負責」,這樣強烈需要承擔某種命定的義務感。如果沒有對傳統倫理的堅持,無論是重拾求生的意志(母),還是積極改善病情(兒),都不可有後續,不難發現其背後都是為了家人,或者我說,這是某種保守力量的背水一戰。
。自尊
「就說他爸死了,讓他媽去提親就好。」曾經,因為容貌焦慮而說出這樣的重話。隨著一次又一次的重建、手術,逐漸恢復到擁有足夠信心能親自上門提親(不過帶了假鬍子遮掩疤);曾經,足不出戶怕外界異樣的眼光、刺耳的評論,直至疫情到來,人人戴口罩才走出家門。直到現在,仍鮮少脫下口罩,怕外表嚇到其他人。他也提及對家人感到抱歉、內疚,對自己生氣,深怕自己是一大負擔,今天的他主內,張羅家中三餐,極盡所能的證明自身價值,盡可能地挽回與補償,。
。醫病關係
告知病人手術的後果或是各種風險機率要到什麼程度呢?誠實以告,將決定權交給病人,確實合理至極。但如果知道不做會死,那麼是試著讓手術聽起來沒那麼恐怖,提高病人動手術的意願,是否才是正確的呢?建議做手術,其背後是必須,還是利益使然?
最最重要的是:醫生對於要做到什麼程度才算是「盡了責任」呢?
。謙卑再謙卑
訪談後,我提問「這麼多年下來,至今仍無法習慣的是什麼?」我設想即便這麼久了,總有什麼是無法習慣的吧!(我還猜是飲食,因為他只能喝牛奶跟吃粥,並且無味覺)
他的回答令我羞愧不已:「哪有什麼習慣,不可能習慣!那是痛苦是愧疚!」
的確啊,他罹癌後獲得了新生,一個孤單、陌生、怖懼、無望、需仰仗他人、難以忍受的新生。他每天的日常不都時時刻刻提醒他「你不一樣」嗎?跟常人不同的生活器具、飲食、備品、保養;頻繁往返醫院,動輒兩三小時的電療、八小時的化療。我憑什麼覺得這些會隨著時間而習慣?
。反思
原來病人與醫生之間有好多好多障礙,原來我們與關乎我們生死的專業是如此疏遠、陌生,以至於時常服從權威,不敢質疑、提要求,為自己多想一點。有幸的,第一天上班去訪問莊先生就意識到了這樣的問題,只是那時隱隱約約覺得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,一直到最後,我才理解這是康健的核心價值,至少之於我是這樣的。
#總結
體驗下來,我認為我不排斥雜誌業,但是對於主題是挑的,健康類的我不怎麼感興趣,我可以做,但是沒那個熱忱。雖然依照我每次交稿的狀態(文章寫得出來,但是時常被大改),對於我「可以做」還是有待商榷啦!無論如何,這份工讀仍舊達到了我的目的──更理解自己一些。
明是我的直屬上司,對於她我也抱著感恩的心,她始終給予我們很高的自由度,都會先問「你今天有想要做什麼嗎?」即便到離職的最後一天我都沒能回答上來,但是這的確是鼓勵一個積極、能動性強的人能發揮所長的方法,但無奈我實在愚鈍,沒有能力把握機會。在工作的各個方面,都很溫柔與照顧,適時的提點,因此,我每天上班即使沒有熱情滿滿,但也沒有什麼壓力,順順的過了,這一切也一如她最初的承諾,工作時工作,下班就好好生活。
離職那天下班等電梯時,她拍了我的頭、抱了一下,並感謝我給予的協助(雖然我覺得帶給他麻煩更多啦),之後傳來了這句話「希望你可以找到自己最屬意的未來,你有一顆自由而純真的心,祝福找到最適合你發揮特質的地方。」雖然我們並不怎麼聊天,但是她知道我對於這份工作存在一些跨不去的障礙的。
即便工作雖然並非我所欲,但在整理、寫文章時,也收穫了許多知識。尤其關於癌症在今日有多少治療的方法、痊癒的機會;重病後,多數病友好像都會進入類似「修身靜心」的安詳狀態,強調包容寬心的態度;舉辦一場活動有多少準備要做,如何讓活動發揮最大效益,商業上的考量是我從未接觸過的,多少的KPI、策略、創造價值,這些都好陌生。
在跟同事的相處過程中,我也查覺到自身的不足,她總是想要盡善盡美,因為先備知識很多跟康健很契合,也很會查資料、讀paper,雖然這樣導致她總是糾結很多,但做出來的成果也十分優秀。對我來說,我沒有思考太多,就依照自己的感覺寫下去了。我很多時候無法理解她的擔憂,但每每我遇到瓶頸,她所給予的建議的確幫助我順利的寫下去。能與她一起工作的確讓我思考很多,甚至可以說是最大的收穫。
了解自己想要什麼並非常態,而是罕見又艱巨的心理過程。」我再同意不過了,我並不從容,我好焦慮,焦慮畢業後沒有人可以支持我去探索與尋找,我被逼迫著要做決定,然後又在那樣倉促的決定下修正。或許,想要修正,或是有那個意圖就足夠了。我想這次的工讀是一個修正,謝謝在康健帶給我的一切,許多事情過去我未曾察覺,今天我終於理解。
用我最喜歡陳映真<鞭子與提燈>裡的一段話做總結吧!
我時常懷著深切的、謙卑的感謝,回憶這些曾經這樣、那樣地點燃我內裡的,並不輝煌的火光的人、書本、事物和經歷。